83年相亲遇女班长,装不认识,桌下踩我鞋说:敢说不合适饶不了你


我叫周海,那年二十六,在县城机械厂当技术员,每月工资四十二块五,住单位宿舍,一日三餐食堂解决,日子过得像复印机印出来的,一天跟一天没区别。


家里催婚催了两年,我妈每次写信来都要在末尾加一句“海子,你都二十六了,再不找对象就成老光棍了”。我姐更直接,托人给我介绍了七八个姑娘,不是嫌我工资低,就是嫌我长得不够高,一米七二的个头在小县城里算中等偏下,长相也普通,属于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。


说实话,我自己也不太着急。厂里活多,图纸画不完,哪有工夫想这些。直到那年秋天,我姐专程从老家坐了两个小时汽车来县城,堵在宿舍门口,手里攥着一张红纸,说:“这次这个你必须见,我老同学的妹妹,在县医院当护士,长得好看,人也本分。”


我没法拒绝我姐。她比我大五岁,从小护着我,爹妈在乡下种地,供我读完中专全靠姐姐在镇上供销社当营业员攒的钱。她为了我的婚事操碎了心,我要是不去,她能在我宿舍哭一场。


“行,姐,你安排。”我说。


见面地点定在县城唯一一家像样的国营饭店,叫东风饭店,三楼有雅间,能点炒菜,不用排大队。时间是星期六下午五点,我下了班直接过去。


我姐把红纸塞给我,上面写着对方的名字和单位。我扫了一眼,折好放进口袋,骑着二八大杠去了。


东风饭店门口已经停了几辆自行车,我锁好车,整了整的确良衬衣的领口,上了三楼。服务员问我是哪个雅间,我说了号,她带我走到走廊尽头的门前,推开门示意我进去。


屋里一张圆桌,铺着白色桌布,对面坐着一个姑娘,穿着白色的确良护士服,扎着马尾辫,低着头翻一本杂志。听见门响,她抬起头来。


四目相对的瞬间,我感觉脑子里“嗡”地一声,像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。


那张脸我太熟悉了。虽然过了八年,虽然她比初中时瘦了些,眉眼也长开了,但我绝不会认错。白小禾,我的初中同班同学,三年同桌,班长,全校成绩第一,老师的心肝宝贝,男生们梦里都不敢想的女神。


她显然也认出了我,嘴角微微一动,像是想笑,又忍住了,眼神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光。那光太快了,快得像冬天河面上的反光,一闪就没了。


“坐吧。”她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跟陌生人说话。


我愣了大概有两秒钟,把手里提的网兜放到桌上,网兜里装着两瓶罐头和一包点心,是我姐提前买好的见面礼。


“你好,我是周海。”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干。


“白小禾。”她连名带姓报出来,好像我们真的不认识。


我拉开椅子坐下,手心全是汗。初中毕业八年了,我跟她再没联系过。那时候她考上了地区最好的高中,我考上了省里的中专,之后各走各路,天各一方。我听说她后来考了医学院,再后来的事就不知道了。


服务员进来倒茶,问点什么菜。我把菜单推给她,她说随便,我又推回去,她随手点了几个菜,红烧鱼、炒肉片、西红柿蛋汤,都是下饭菜,不贵也不便宜,恰到好处。


等服务员出去,雅间里安静下来,能听见走廊里别人的说话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。


“你现在在机械厂上班?”她先开了口,眼睛看着我,但眼神是散的,没聚焦在我脸上。


“对,技术员,干了三年了。”


“哦。”她点点头,低头喝茶,不再说话。


我也喝茶,心里翻江倒海。倒不是激动,是懵。我完全没搞明白眼前是什么状况。白小禾,那个全校第一的班长,居然来相亲?而且还是跟我?这中间牵线的人到底知不知道我们是同学?或者说,她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?


我想掏出那张红纸再看一眼,又觉得动作太明显,忍住了。


沉默持续了大概一两分钟,这期间谁都没说话。茶是茉莉花茶,香味飘在两个人之间,像一层薄雾,隔开了什么,又模糊了什么。


“你在医院哪个科室?”我试图找话题。


“外科,住院部。”


“那挺忙的吧?”


“还行。”


“你住宿舍?”


“嗯。”


对话像挤牙膏,问一句答一句,每句之间都有明显的停顿。我能感觉到她不想跟我多说话,或者说,她压根就不想来这个相亲。以她的条件,找什么对象找不到,犯得着来相亲?何况还是跟我这么个普通人。


想到这里我反而放松了。既然她看不上我,那走个过场就行了,回去跟姐姐交差,说没成,大家都不尴尬。我甚至开始琢磨一会儿怎么收场,要不要把网兜留给她,还是带走。


菜陆续上来,红烧鱼冒着热气,炒肉片的酱油色很漂亮。我拿起筷子,刚要夹菜,感觉桌子底下有什么东西碰了我的脚。


低头一看,她的白色护士鞋正踩在我的黑皮鞋上,不轻不重,像是无意间碰到的。我没在意,把脚稍微缩了缩,继续夹菜。


然后那只鞋追过来了。这次不是踩,是用鞋尖踢了我的鞋帮,力度比刚才大了不少。


我抬头看她。她正端着一碗汤,慢悠悠地吹着,表情毫无波澜,眼睛盯着汤面,好像刚才那两下只是桌子腿碰了碰我。


我以为是自己想多了,低头扒了口饭。还没嚼完,脚背猛地一疼——她直接踩上来了,而且是碾了一下那种踩法。


我嘴里含着饭,瞪大眼睛看她。她放下汤碗,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肉,放进嘴里慢慢嚼,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。


那一眼跟之前完全不同。之前的眼神是散的、远的,像是隔着一层纱看人。这一眼却是直的、活的,甚至带着点锋芒,像是在说:你给我老实点。


我确定不是幻觉了。白小禾在桌子底下踩我,而且是有意的。


她把筷子轻轻搁在碗上,侧过头来,用一种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。


“敢说不合适,饶不了你。”


声音不大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说完她就转过头去,重新端起汤碗,表情恢复了之前的淡然,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我的幻听。


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住。


这是什么情况?装不认识就算了,踩人也算了,但你踩完人还威胁人是几个意思?而且这威胁的内容——敢说不合适——她是怕我在媒人面前说不合适?也就是说,她想成?她想让这门亲事成?


我脑子彻底转不动了。白小禾想跟我成对象?白小禾?初中的白小禾?那个连男生跟她说话都要被其他男生嫉妒半天的白小禾?


不可能。绝对不可能。


要么是我在做梦,要么就是她脑子出了问题。


我端起茶杯,咕咚咕咚灌了两口,茶水烫得我舌头发麻,但这股痛感让我确定自己是清醒的。我又看了她一眼,她正在吃鱼,挑刺的动作很优雅,筷子夹着鱼肚上最嫩的那块肉,慢慢送到嘴边,嘴唇轻启,咬了一小口。


她的侧脸还是那个样子,线条柔和,鼻梁挺直,睫毛很长,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。唯一跟初中不同的是,她的眼睛里多了些东西,说不上来是什么,像是一潭水被搅浑过,还没完全沉淀下去。


“周海。”她忽然叫我名字,正过脸来看着我。


“啊?”


“你是不是不记得我了?”


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,我愣了一下,本能地摇头:“记得。”


“那你还装不认识?”


“你也装了啊。”我说。


她忽然笑了,那笑容很淡,但眼睛里的光活了起来,像冬天窗户上化开的霜花,露出一角真正的颜色。


“那你觉得我怎么样?”她问。


这问题更直接了,直接到我完全不知道怎么回答。说好吧,显得我轻浮;说不好吧,她刚才威胁过我不能说不合适。我张了张嘴,最后蹦出一句:“你先说说你怎么样。”


她端起茶杯,遮住了半张脸,声音从杯子后面传出来:“我觉得你挺好,挺合适。”


茶杯放下,她的表情认真了很多,不像是开玩笑。


“你确定?”我忍不住问,“你知道我一个月挣多少钱吗?四十二块五。我在厂里干了三年,连个科员都没评上,还是技术员。你家是县城里的,你爸是——”


话说到一半我停住了,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:我根本不了解她现在的情况。我只知道她考上医学院,当了护士,但她家里这些年的变化、她个人的经历,我一无所知。


“我爸五年前去世了。”她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我妈身体不好,退休金刚够她自己花。我现在住医院宿舍,一个月工资比你还少两块。”


她这番话说得坦荡,没有半点遮掩,像是在说一件完全不丢人的事情。


我沉默了。不是因为同情或者别的什么,而是因为这太不像我印象中的白小禾了。初中时候的白小禾,永远是骄傲的、完美的、不可接近的。她会在全校大会上发言,声音清脆响亮,穿白衬衣蓝裤子,站在台上像一棵小白杨。所有老师都喜欢她,所有同学都高看她一眼。


而现在坐在我对面的这个女人,穿着皱巴巴的护士服,一个月挣四十块钱,住在集体宿舍里,来相亲还要在桌子底下踩人鞋威胁对方不许说不合适。


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?


“你变化挺大的。”我说。


“你也是。”她看着我,“你以前在班里不爱说话,但每次考试都在前十名,数学特别好,我还抄过你作业。”


“你抄我作业?”我瞪大眼睛,“你每次都考第一,你抄我作业?”


“不是每次都考第一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暗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正常,“初三上学期期中考试,数学我没及格。”


“不可能,那次考试你——”


“我交的白卷。”她打断我。


雅间里又安静了。


我盯着她,想从她脸上找到开玩笑的痕迹,但她的表情非常认真,甚至有点严肃。她没等我问为什么,继续说道:“因为我爸那时候跟人合伙做生意赔了钱,欠了一屁股债,我家从县城的楼房搬到了棚户区,我连买本子的钱都没有。我不想考好了让别人看到我的作文本还跟以前一样新,别人会以为是我家买不起本子。所以我交了白卷,这样老师就不会把我的本子传阅了。”


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我,眼睛没有躲闪,但声音越来越轻。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
“后来班主任老陈找我谈话,问我为什么交白卷,我说不会做。他把我爸叫到学校,我爸当着我的面跟陈老师说,家里最近确实困难,孩子心思没在学习上。陈老师没说啥,让我下次好好考。但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当过第一。”


我端起茶杯,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。不是因为激动,是因为心疼。


这些事我从来不知道。初中时候我们这些同学都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,谁家里什么情况,谁父母做什么工作,谁会想那么多?我们只知道白小禾漂亮、成绩好、家境好,是所有人的榜样和梦想。但没有人知道,她家早就垮了,她一直在硬撑。


“后来呢?”我问。


“后来考高中,我压着分数线进了地区一中。高中三年我拼命学,考上了省医学院护理系,因为护理系录取分比临床低,学费也便宜。毕业分到县医院,一直干到现在。”


她说得轻描淡写,像在念一份履历表。但我知道,这些话背后是多少个不为人知的夜晚,多少眼泪和咬牙坚持。


“所以你相亲是认真的?”我问。


“我今年也二十六了。”她低下头,手指在茶杯边缘画圈,“我妈身体不好,想看到我成家。我自己也想,想找个人踏踏实实过日子。”


她抬起头看我,眼神里有一种我之前从没在她眼里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骄傲,不是光芒,而是疲惫,一种被生活打磨过的、认命的、却又带着最后一丝倔强的疲惫。


“周海,我实话跟你说,今天来之前我看了你的照片,是你姐给的。我当时就知道是你,我也纠结过要不要来。后来我想,来就来吧,有啥不能见的。见了面你要是觉得不合适,我也不会强求,但你别说是因为看不上我。”


“所以你就踩我鞋?”我说。


她脸上终于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,嘴角微微抿了一下,像是在忍笑。


“我怕你一见我就跑了。”她说。


“我是那种人吗?”


“你是。”她很确定地说,“初中你每次跟我说话都不超过三句,说完就跑,跟兔子似的。”


我被她这句话噎住了,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。那时候白小禾是班里所有男生的焦点,谁跟她多说一句话都会被起哄,我脸皮薄,更不敢跟她多说话。每次收作业本或者对答案,都是公事公办,说完赶紧走人。


“那不一样,那时候小,不懂事。”我辩解。


“那现在呢?你懂事了?”


“现在”两个字咬得很重,像是在追问,又像是在试探。


我看着她,忽然觉得这个相亲跟我预想的完全不一样。我以为会是一个尴尬、敷衍、走过场的例行公事,结果变成了初中老同学的重逢叙旧,而且叙的还是那些年彼此都不知道的心酸往事。


“白小禾,你跟我说实话,你是觉得我真的挺合适,还是只是到了年纪想找个人凑合?”我问。


她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,反复了两三次,最后看着窗外。窗外天快黑了,路灯亮了,昏黄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把她整个人映得柔和了很多。


“我要是想凑合,前两年就凑合了。”她终于开口了,“医院里追我的人不少,有医生,有药剂师,还有一个副院长的儿子。我不想凑合,我想找个我认识的人、知根知底的人。”


“就因为我跟你当过同桌?”


“不全是。”她转过脸来看我,眼神很认真,“因为我记得,初三那年冬天,有一次下大雪,我中午没回家,也没钱去食堂吃饭,一个人在教室里坐着。你从食堂回来,看到我在,什么都没说,把手里两个馒头一个咸菜放到我桌上,转头就走了。”


我的记忆被这句话瞬间拉回到那个冬天。是有这么回事,那天食堂的馒头限购,一人两个,我把自己的那份给了她,然后去开水房灌了一肚子热水充饥。但我当时没想那么多,就是觉得她一个人坐那儿怪可怜的,而且她是女生,不好意思跟人开口要吃的。


“就两个馒头?”我说。


“不是馒头的事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变调,“是班里那么多人,只有你注意到了我没吃饭,而且你什么都没问,什么都没说,把吃的放下就走,连让我说谢谢的机会都没给。你怕我难堪。”


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

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这些细碎的小事,在我这边早就忘得干干净净,在她那边却记得清清楚楚,甚至成了她愿意跟我相亲的理由。


“白小禾,你让我想想。”我说。


“想什么?”


“想你说的话。”


“那你快想。”她说着,桌子底下的脚又碰了我一下,这次不是踩,是轻轻踢了一下,像催促,又像撒娇。


我端起茶杯一饮而尽,茉莉花茶的余味在舌尖散开,苦中带甜。


“行。”我说,“那咱们处一处试试。”


她的眼睛亮了一下,但嘴上是淡的,点点头:“那明天下午你下班了来接我,咱们去河边走走。”


“你不上夜班?”


“明天白班,五点下班。”


“好。”


我从东风饭店出来的时候,月亮已经挂在天上了,秋风吹得路边的杨树哗哗响。我骑着二八大杠回宿舍,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白小禾的脸和她说的话。


说实话,我到现在都没完全缓过劲来。初中同桌、班长、全校女神,跟我相亲,还主动踩我的鞋威胁我不能说不合适——这事说出去谁信?连我自己都不太信。


但脚背还隐隐作痛,那是她踩过的痕迹,真实的、确凿的、不容置疑的。


日子就这么定了下来。我开始跟白小禾处对象,每周见两三次面,有时候她去我厂里找我,有时候我去医院接她。我们就在县城转转,去河边走走路,去电影院看场电影,偶尔在路边摊吃碗馄饨。


一开始我有点不自在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白小禾对我太好了,好得不像是在处对象,更像是在弥补什么。她会记得我爱吃辣,会在我加班的时候送饭到厂里,会在我感冒的时候拿药过来,甚至帮我把宿舍的床单被套拆了洗了晾好叠好。


这些事情都很好,但我心里总有一根刺,说不清楚在哪里。


直到有一天,我们去吃牛肉面,我照例要了一碗加辣的,她忽然说:“你以前不吃辣的。”


“以前是以前,现在是现在。”我说。


“你初中在食堂吃饭,每次都要不辣的菜。”


“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?”


她没回答,低头吃面。


我看着她,忽然想到一个问题:“白小禾,你这八年谈过对象吗?”


她筷子顿了一下:“没有。”


“一个都没有?”


“没有。”


“医院里追你的人不是挺多吗?”


她抬起头看着我,眼神有点复杂:“周海,你是不是觉得我骗你?”

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

“你就是那个意思。”她把筷子搁下,“我实话告诉你,不是没人追,是我没同意。我不想谈那些乱七八糟的,我想找个我信得过的人。你是我信得过的人。”


这句话说得太重了,重到我没办法接。我只好低头吃面,把剩下的半碗连汤带水全倒进肚子里。


吃完饭我送她回医院宿舍,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站住,转过身来看着我。


“周海,你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了?”她问。


“你说反了吧?是我配不上你。”


“你没有配不上我。你工作稳定,人老实,不抽烟不喝酒,脾气好,性格稳当。我就是个护士,家里还欠着债,我妈身体不好,以后花销不会少。你要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。”


我看着她,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她整个人站在光里,表情是坦然的,但眼睛里的光在晃,像是忍着什么。


“白小禾,你再说这种话我生气了。”我说。


“那你说,你是不是真心跟我处的?”


“是。”


“你是不是觉得我挺好的?”


“是。”


“那你能不能主动一点?”


“什么意思?”


她往前走了两步,站到我面前,仰头看着我。她的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像两颗星,里面倒映着路灯的光和我的脸。


“每次都是我找你,每次都是我给你送饭送药,你从来不主动来找我,从来不主动牵我的手,你甚至连一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。”她的声音有点抖,“周海,我是不好看吗?我是不值得你喜欢吗?”


这句话像一把锥子扎进我心里,钝痛从胸腔蔓延到四肢。


我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小,骨节分明,指尖冰凉,指甲剪得很短,是长期干活留下的痕迹。


“白小禾,我喜欢你。”我说,“从初中就喜欢你。”


她的眼泪掉下来了,无声无息地从眼眶里滚出来,顺着脸颊滑下去,落在我的手背上,温热的。


“那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她哽咽着问。


“因为我不敢。”我说,“那时候我不敢,现在也不敢。”


“现在有什么不敢的?我现在是你对象。”


“就是因为是我对象才不敢。”我说,“我怕我配不上你,怕你跟我在一起受委屈,怕你以后后悔。”


她反握住我的手,力度大得像要把我的骨头捏碎。


“周海你给我听着,我不怕委屈,我怕的是你不在乎我。你要是真的喜欢我,你就给我拿出个男人的样子来,别让我一个人往前冲,你跟在后面走。”


我看着她哭红的眼睛,看着她倔强的表情,看着她嘴唇上因为咬得太紧而留下的牙印,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跟初中那个完美的白小禾完全是两个人。初中的白小禾是一朵摘不到的花,现在这个白小禾是一个活生生的人,会哭、会笑、会踩人鞋、会骂人、会害怕、会倔强地撑起全部的自己不肯倒下。


我觉得我更喜欢现在这个。


我把她拉进怀里,抱住了她。她的身子很瘦,肩膀的骨头硌着我的胸口,但整个人是热的,像一团火,烫得我发疼。


“白小禾,咱们结婚吧。”我说。


她整个人僵住了,过了好几秒才从我怀里抬起头来,泪眼朦胧地看着我:“你说什么?”


“我说咱们结婚。”


“你疯了?咱们才处了三个月。”


“你不是说想找个人踏踏实实过日子吗?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,踏实过日子还是能做到的。”


她盯了我看了很久,然后忽然笑了,笑得眼泪又掉下来,边哭边笑,样子狼狈极了,但我看着觉得特别好看。


“你这个人,”她伸手在我胸口捶了一下,“什么都慢半拍,怎么这事急起来了?”


“因为你刚才骂我了。”我说,“我这个人不经骂,一骂就上头。”


她笑了半天,笑到最后变成小声的抽泣,把脸埋在我胸口,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周海,你要是敢反悔,我真饶不了你。”


日子就这样定了。我姐听说我要跟白小禾结婚,高兴得连夜从老家赶来,带了半扇猪肉和两只老母鸡,说是给我办喜事用的。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一场,说海子终于成家了,她死也能闭眼了。


白小禾那边,她妈也同意了。老太太住在县城棚户区的一间小平房里,屋里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。我去她家那天,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说,小禾这孩子命苦,从小就懂事,她爸走得早,她一个人撑了这么多年,你对她好,她就会对你好一万倍,你千万别辜负她。


我说,阿姨你放心,我周海这个人没大本事,但说到做到。


老太太抹了抹眼角,从柜子里摸出一张存折,说这是小禾这些年攒的,你们拿去办婚事用。我推了两次没推掉,最后收下了,转头把存折给了白小禾,让她自己收着。


白小禾没接,说放你那儿吧,咱们是一家人了。


一家人。这三个字让我鼻子一酸,差点没忍住。


婚事定在来年春天,还有四个月。我们开始张罗,找房子、置办家具、通知亲友。白小禾每天下了班就来我宿舍帮我收拾,把我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归置得整整齐齐。她干活的时候总是哼着歌,声音很轻,像蚊子叫,但我听着心里特别踏实。


我以为一切都会顺顺当当走下去。我以为生活终于对我露出了笑脸。我以为那些苦日子过去了,好日子要来了。


但我错了。


腊月二十三,小年,白小禾值夜班。我下了班骑车去医院接她,到门口的时候看到传达室的老大爷冲我招手。


“小周,你来一下。”老大爷压低声音,表情很神秘。


我走过去,他把我拉到传达室里,关上门,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递给我。


“你看看这个,今天下午有人塞在门口的,信封上写的是白小禾收,但我觉得你应该看看。”


信封没封口,我抽出来一看,里面只有一张纸,上面用钢笔写了几行字:


“白小禾,你以为换了地方就没人知道你的事了?你爸欠的钱还没还完呢。你要是想安安稳稳过日子,就把欠的账清了。不然的话,你新婚那天我肯定到场,到时候你婆家那边的人都知道你是什么人了。”


没有落款。


我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三遍,每看一遍,心就往下沉一截。


“大爷,这信是谁送来的?”


“没看清,我出去上厕所的工夫,回来就在门口了。”


我把信折好装进口袋,谢了老大爷,骑着车在医院门口的路灯下等白小禾。等了半个小时,她从住院部出来,穿着军大衣,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围巾,脸上带着笑。


“你今天怎么来了?不是说不用接吗?”她跑过来,把手塞进我的大衣口袋里,冰凉。


“顺路。”我说,“上车,我带你回去。”


“你今天不太对劲。”她坐在后座上,侧头看我。


“没有,就是有点累。”


我没提信的事。不是想瞒她,是我自己还没想明白该怎么开口。那封信里写的东西让我心里翻江倒海,我需要时间消化。


回到宿舍,我烧了壶水,给她倒了杯热水。她捧着杯子坐在床边,看着我忙来忙去,忽然说:“周海,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?”


我背对着她,把手里的毛巾拧了又拧。


“白小禾,你爸当年欠的债,到底怎么回事?”


身后安静了。


安静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。我转过身去,看到她坐在床边,手里的杯子倾斜了,水洒出来,浸湿了床单,她没发现。


“谁跟你说的?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。


我走过去,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,放到她手里。


她低下头看,看完之后把信纸攥成一团,捏在手心里,指节发白。


“白小禾,你跟我说实话。”我说,“到底怎么回事?”


她抬起头看着我,眼睛里有水光,但没有掉下来。


“我爸当年跟人合伙做生意,被人骗了,欠了合伙人两万块钱。后来合伙人找上门来,我爸还不上,对方就动手打人。我爸被打得住了院,出院之后身体就不行了,五年后走了。我妈那会儿也病倒了,我还在上学,家里的日子全靠亲戚接济。”


“那两万块钱后来还了吗?”


“我还了一部分。”她说,“我工作这些年,攒的钱大部分都还了。现在还欠着四千多。”


“怎么没跟我说?”


“我想等到还完再跟你说。”她低下头,看着手心里那团皱巴巴的纸,“我不想让你觉得跟我在一起是找了个麻烦。”


“你不是麻烦。”我说,“但你要骗我,你就是麻烦。”


她抬起头看我,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


“周海,我不是故意瞒你。我是怕你知道我家欠着债就不跟我处了。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真心对我好的人,我不想因为钱的事黄了。”


我蹲下来,平视着她的眼睛。


“白小禾,你听好了。钱的事咱们一起想办法,四千多块钱不是还不起。但你以后再有事瞒着我,我真的会生气。你明白吗?”


她使劲点头,眼泪甩得到处都是。


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宿舍,在路上我问她,那封信是谁写的。她摇头说她也不知道,当年那个合伙人的事都是她爸在处理,她对那个人没什么印象。


“会不会是那个人来要账了?”她问。


“有可能。”我说,“但你不用担心,有我在。”


我嘴上这么说,心里其实没底。那个人既然能把信送到医院门口,说明他知道白小禾在哪上班,也知道她在跟我处对象,甚至知道我们要结婚的事。这不是普通的债主,这是有备而来的。


果然,三天后,第二封信来了。


这次是直接寄到我们厂里的,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。里面还是一张纸,不过这次的内容变了:


“周海同志,你要跟白小禾结婚,你知道她爸是怎么死的吗?你知道她家当年发生了什么事吗?你要是想知道真相,腊月二十八下午三点,城南老车站候车室,我等你。来不来随你,但你要是不来,结婚那天你一定会后悔。”


我看完这封信,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。


这不是要账那么简单了。这个人知道白小禾家当年的事,而且他说的“真相”显然不是欠债还钱的事。他提到白小禾父亲的死,这就完全不同了。


我开始回想白小禾跟我说过的每一句话。她说她爸被合伙人打了,住院后身体就不行了,五年后去世。但信里说的是“你知道她爸是怎么死的吗”,这个问法很奇怪。如果只是被打导致身体变差,那没什么可隐瞒的,但信里暗示这里有隐情。


也就是说,白小禾没跟我说全部的实话。


腊月二十八,我请了半天假,骑了一个小时自行车到城南老车站。这座车站已经废弃了,候车室里空荡荡的,只有几条长椅和满地的烟头。


三点整,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进来。


他个子不高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,脸上皱纹很深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很多。他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,进门之后看了我一眼,径直走到长椅上坐下,从包里掏出一包烟,点上一根。


“你是周海?”他问。


“是。你是谁?”


“我叫赵德胜。白小禾她爸当年的生意合伙人。”他吐了一口烟,眯着眼睛看我,“那两万块钱就是我借给白有才的。”


白有才是白小禾父亲的名字。


“那信是你写的?”我问。


“是。”赵德胜把烟叼在嘴角,“周海,我今天叫你来,是跟你说一件白小禾不会跟你说的事。你要是听完还愿意跟她结婚,那是你的事,但你要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把婚结了,将来出了事,你会怪我老赵没提醒你。”


我心里咯噔一下,但脸上没动声色。


“你说。”


赵德胜把烟掐灭在长椅的木扶手上,深吸一口气,像是要做一个很大的决定。


“白有才不是被我打伤的。”他说,“他是自己把自己打伤的。”


我愣住了。


“什么意思?”


赵德胜从包里翻出一个档案袋,打开,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。他把最上面那张递给我。


那是一张医院的病历,上面写着白有才的名字,诊断一栏写着: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,右前臂骨折。但最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备注:患者自述为自行撞伤。


“你看这行字。”赵德胜指着那行手写字,“这是当年急诊室的医生写的。白有才来医院的时候浑身是伤,医生说这不像被人打的,倒像是自己弄的,因为伤口的受力方向跟他自己的身体角度对不上。白有才当时死活不承认,咬死了说是我带人打的,还报了警。”


我的脑子飞速转着,一时理不清头绪。


“他为什么要自己弄伤自己?”我问。


赵德胜冷笑了一声:“因为他在外面又欠了另外一笔债,比欠我的多得多。他那两年在外头搞什么投资,被人骗了,借了高利贷,利滚利滚到了四万多。他还不上,高利贷的人要砍他的手。他没办法,就想了个主意——自己把自己打伤,然后赖到我头上,说是我打的,想让我赔医药费。”


“你赔了吗?”


“我他妈凭什么赔?”赵德胜的声音突然大了,“我跟他合伙做生意,他拿了我的钱去搞别的投资,亏了,反过来讹我。警察来查了,看了病历,看了我那笔账的凭证,最后认定这是他跟高利贷之间的纠纷,跟我没关系。白有才没讹成,回去以后高利贷的人又上门了,他被打了一顿,后来就一病不起,没几年死了。”


他说完这些话,靠在长椅上,又点了一根烟,手指微微发抖。


“这些事情白小禾知道吗?”我问。


“她知道一部分,不全知道。”赵德胜说,“当年她妈去找过我,求我别说出去,说小禾还小,要是知道了她爸是这种人,这辈子就毁了。我答应了。但这些年我越想越不是滋味,凭什么她们娘俩可以装得跟没事人一样?白有才欠我的两万块钱到现在一分没还,我也急用钱,家里老婆生病等着钱治,我没别的办法了,只能来找白小禾要账。”


“你可以直接找她要账,为什么写那些信?为什么约我出来说这些事?”


赵德胜看着我,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愧疚,又像是愤怒。


“因为我想让你知道白小禾是个什么样的人。她不是你以为的那个单纯姑娘,她知道她爸当年干了什么事,但她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。她跟她妈一样,把所有的事都瞒着,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可怜巴巴的小护士,好找个老实人嫁了。”


“你跟她说这些。”我站起来,声音很平静,“你去跟白小禾说,你跟她说清楚你要的是钱还是什么。你背地里跟我说这些,你是想让我回去跟她闹掰,你好继续拿捏她是吧?”


赵德胜被我这句话噎住了,半天没说话。


“我告诉你赵德胜,她爸是他爸,她是她。她爸欠你的钱,该还就还,你要是想要钱就堂堂正正去要,别搞这些阴的。但你刚才说的这些她爸的事,我希望你说的是真的。如果是假的,我不会放过你。”


赵德胜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,拿起帆布包站起来。


“我说的句句属实,你要是不信,可以去查。当年看病的医生姓刘,现在还在县医院内科坐诊,你去问他。高利贷那帮人现在还有一个在城南开麻将馆,姓马,你也可以去问。”


他说完转身走了,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

“周海,我劝你一句,离白小禾远点。她家的事比你以为的复杂得多。你是个老实人,斗不过她们的。”


我站在废弃的候车室里,一个人站了很久。冬天的风从破了的窗户灌进来,冷得刺骨。


我骑上车回县城,一路上什么都没想,脑子里是空的。风把耳朵刮得生疼,但我感觉不到。我机械地蹬着踏板,脑子里只有一件事:白小禾到底瞒了我多少事情?


回到宿舍已经是晚饭时间,我洗了把脸,照了照镜子,镜子里的人眼睛发红,嘴唇干裂,像刚从外面冻回来的样子。我换了一身干净衣服,骑车去了医院。


白小禾还没下班,我在住院部门口等。八点半她出来了,看到我站在路灯下,小跑着过来,把手伸进我的口袋里暖着。


“今天怎么这么晚?吃过饭了吗?”她问。


“吃了。”我没吃,但我不想让她知道我在等她。


“你今天脸色不太好。”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,“没发烧吧?”


我抓住她的手,看着她。


“白小禾,你跟我说实话。你爸当年到底怎么死的?”


她的手在我掌心里僵住了。


路灯下她的脸色变了,从正常的肤色变成苍白,嘴唇上的血色褪去,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,微微晃了一下。


“你怎么又问这个?”她的声音不稳。


“因为我今天见了赵德胜。”我说,“你爸当年的合伙人。”


她的眼神彻底变了,不是害怕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,像是终于等到了那一天,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。


“他都跟你说了?”她问。


“他说你爸是自己弄伤的自己,然后赖到他头上。他说你爸在外面欠了高利贷。他说这些都是真的,还说你可以去查,当年看病的刘医生还在你们医院,高利贷的马老板还在城南开麻将馆。白小禾,你告诉我,他说的是不是真的?”


她没有说话。她站在那里,手还放在我的口袋里,但已经没有温度了。她低着头,肩膀微微颤抖,像一棵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小树。


“是。”她说。


声音很小,小到我要弯腰才能听清。


“都是真的?”


“都是真的。”她抬起头来,眼泪已经流了满脸,“周海,我爸他不是好人,他骗了赵德胜的钱,又借了高利贷,还不上就自己把自己打伤想讹人。这些事情我上高中的时候才知道,我妈跟我说的。我妈让我别说出去,说了咱们家就彻底完了。”


“你瞒了我。”


“我怕你知道了就不跟我处了。”


“你以为你能瞒一辈子?”


“我没想瞒一辈子。”她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,带着哭腔,“我想等咱们结了婚再告诉你,到时候你知道了也没办法了,你已经是我老公了,你不会不要我的。”


我听到这话,心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,从头顶凉到脚底。


“白小禾,你说什么?”


“我说我想等结了婚再告诉你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声音里的哭腔更重了,“我知道这样做不对,但我没办法。周海,我真的没办法。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愿意对我好的人,我怕失去你,我真的怕。”


我松开她的手,后退了一步。


“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?”


“我没有算计你!”


“你踩我的鞋,你不让我说不合适,你逼我跟你处对象,你瞒着你爸的事,你还想等结了婚再告诉我——这不算计是什么?”


“这是我在乎你!”她喊道,眼泪像决了堤一样往下淌,“我在乎你所以我不想失去你!我想跟你过一辈子所以我不想让你有机会跑掉!周海你怎么就不明白呢?我白小禾这辈子没求过任何人,我求你留下来,我求你别走,这还不够吗?”


她哭着喊完这些话,整个人蹲了下去,把脸埋在膝盖上,哭得浑身发抖。


住院部门口有几个下班的护士经过,看到这一幕都停住了脚步。我听到有人在说“那不是白小禾吗”,有人在说“要不要过去看看”。


我没让别人过来,蹲下去把她扶起来,拉着她走到路灯照不到的黑暗角落里。


“白小禾,你听我说。”我把她的脸捧起来,让她看着我,“你爸的事是你爸的事,不是你的。你欠赵德胜的钱咱们一起还,该多少是多少。但你不能骗我,你明白吗?你骗我一次,我就能原谅你一次,你要是骗我第二次,我真的会走。”


她哭着点头,眼泪滴在我手背上,冰凉的。


“我以后不骗你了,我什么都告诉你,周海你别走,你别走……”她一遍一遍地重复,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。


那天晚上我送她回了宿舍,看着她走进去,她回头看了我好几次,每次眼睛都是红的。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,听到楼上传来她室友的声音:“小禾你怎么了?谁欺负你了?”然后是白小禾的声音:“没有,没事。”


我骑车回宿舍的路上一直在想,赵德胜说的话到底有几分是真的,白小禾说的话又有几分是真的。这两个人之间的事太复杂了,复杂到我一个机械厂的技术员完全理不清。


但我理得清一件事:白小禾在乎我,这是真的。如果她不在乎,她不会费这么大的劲来骗我。一个人骗你不是因为不在乎你,恰恰是因为太在乎了,怕失去你,所以铤而走险,用谎言来加固一段关系。


这很可悲,也很可怜。


我没法因为这件事就跟她分手,不是因为我原谅了她,而是因为我看到了她最脆弱的样子,一个把自己武装了二十多年的女人,在我面前彻底卸下了铠甲,露出了里面千疮百孔的真实。


那样的真实,不是谁都有勇气看到的。


第二天我没去找白小禾,她也没来找我。我们之间隔了一天一夜的沉默,像是两座孤岛,中间隔着看不见的海。


第三天,腊月二十九,白小禾来厂里找我。


她穿了一件新的红棉袄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化了一点淡妆,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很多。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两个饭盒。


“我给你带了饭,红烧肉和炒白菜,你姐上次教我的。”她把饭盒放在我桌上,打开盖子,香味立刻充满了整个办公室。


我看着她,她看着我,两个人都不说话。


“周海,你还生气吗?”她问。


“不生气了。”我说。


“骗人。”她看着我的眼睛,“你眼睛里还有气。”


我被她这句话说笑了。好吧,我确实还有点生气,但不是气她瞒我,是气她自己扛了这么多事,扛到现在,扛得千疮百孔,还不肯跟任何人开口。


“白小禾,赵德胜的事你打算怎么办?”我坐下来,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红烧肉,咸淡正好,肥而不腻,她的手艺确实好。


“我打算去找他把账算清楚。”她说,“欠他的两万,我已经还了一万六,还差四千。我年底奖金加上这个月的工资,能凑出两千多,剩下的我想跟他商量分期还。”


“他老婆病了,等着用钱。”


“我知道。所以我想快一点还,最好半年之内还清。”


“你的工资还了债还够花吗?”


“够。”她说,“我有宿舍住,食堂吃饭花不了多少钱。你别担心我,我能行。”


我放下筷子,看着她。


“白小禾,咱们的婚事往后推一推。”


她的脸色瞬间变了,嘴唇哆嗦了一下,眼眶红了,但没哭出来。


“你还是要跟我分手,对吧?”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

“我没说要分手。我说婚事往后推一推,把债务还清了再办。我不想你背着债嫁给我,也不想我背着债娶你。咱们先把眼前的事解决了,再说以后的事。”


她愣住了,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,眼泪哗地就下来了。


“周海你这个傻子。”她哭着说,“你真是个傻子。”


“我姐也这么说。”


她破涕为笑,伸手打了我一下,打得比上次重多了,疼得我龇了牙。


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去找了赵德胜。他在城南一间出租屋里住,屋里很简陋,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,桌上摆着几个药瓶。他老婆躺在床上,脸色蜡黄,看起来病得不轻。


赵德胜看到我们来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,像是意料之中,又像是没想到我们会一起来。


白小禾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放到桌上。


“赵叔叔,这是一千二百块钱,我这个月的工资加上年底的一点奖金,先还你。剩下的两千八,我争取半年之内还清。”


赵德胜看着桌上的信封,没伸手去拿。


“小禾,我不是故意要为难你。”他说,“我是真的没办法了,你婶子的病拖不起了。我要是有别的路子,我不会找你。”


“我知道。”白小禾说,“赵叔叔,当年的事,对不住了。”


赵德胜的眼眶红了,声音也哑了:“那不是我跟你爸的事,跟你没关系。你是个好孩子,一直是个好孩子。”


他从桌上拿起信封,打开看了看,从里面抽出两张十块的,塞回白小禾手里。


“这二十块你留着过年,买点好吃的。”他说,“剩下的我收下了。小禾,谢谢你。”


从赵德胜家出来,天已经黑透了。县城的大街上挂起了红灯笼,年味越来越浓。白小禾走在我旁边,没有说话,但手一直牵着我的手,握得很紧。


“周海。”她忽然叫我。


“嗯。”


“你还信我吗?”


我停下来,看着她。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,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,里面有泪光,也有希望的光。


“信。”我说,“但你以后别再骗我了。”


“我要是再骗你呢?”


“那我就真走了,走到你找不到的地方去。”


她用力握住我的手,握得发疼。


“我不会再骗你了,周海。我这辈子骗过的人只有你,以后也只骗你一个人,但我不会再骗你了。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?”


我被她这句话绕晕了,想了半天才想明白:她说她这辈子只骗过我一个人,但以后不会再骗我了。也就是说,我是她唯一骗过的人,也是她唯一在乎到愿意坦诚相待的人。


这话听起来很奇怪,但我听懂了。


从赵德胜那儿回来后,我跟白小禾的关系反而比以前更近了。她不再藏着掖着,把家里的事一桩一件地跟我说清楚。她爸欠的高利贷其实不只有赵德胜那一笔,还有别的,但她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。她妈的身体比我想的要差,有严重的糖尿病,每个月光吃药就要花不少钱。她自己的工资确实比我少,但她每个月都能攒下一半以上,因为她几乎不花钱,所有的钱都用来还债和给她妈买药。


这些事情我之前都不知道,或者说,她之前不想让我知道。


“你现在全告诉我了,不怕我跑啊?”我问她。


“怕。”她说,“但我更怕你以后知道了再跑,那时候跑得比现在还快。”


我被她这个逻辑打败了,只好笑着摇头。


日子继续过,春天来了,冰雪消融,河边的柳树发了新芽。白小禾的债务还了大半,我妈和我姐从老家带了彩礼来,按照我们老家的规矩,一万块钱的彩礼,我姐出了六千,我妈出了四千。白小禾她妈没收,说把钱留着给小两口过日子用,彩礼就是个形式,人好就行。


我们最终把婚期定在五月一号,劳动节,寓意劳动人民喜结连理。


结婚那天,天气好得不像话,万里无云,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。婚宴摆在东风饭店,就是我俩相亲的那家,我姐执意要订三楼那个雅间,说从哪里开始就从哪里继续。


白小禾穿了红色的嫁衣,化了新娘妆,美得不像话。我站在她旁边,穿着一身藏青色西装,是我姐花了一百二十块给我买的,袖口的商标还没来得及拆,白小禾伸手帮我拆了,笑着说:“你今天真帅。”


“你今天真好看。”我说。


她脸红了,红得跟嫁衣一个颜色。


婚宴来了不少人,厂里的同事、医院的同事、两家的亲戚,坐了五桌。赵德胜没来,但托人捎了个红包,里面包了两百块钱和一封信,信上写着一句话:“小禾,周海,祝你们白头偕老,平平安安。”


白小禾看到信的时候哭了,哭得很小声,怕把妆哭花了,忍得很辛苦。我把纸巾递给她,她擦了擦眼角,冲我笑了笑。


那个笑容我记了一辈子。


婚后的日子平淡而踏实。我们租了一间两室的房子,离医院和厂里都不远,白小禾把它收拾得干干净净,窗台上养了几盆花,厨房里永远有热乎的饭菜。我每天下班回家,一进门就能闻到饭菜的香味,听到她在厨房里哼歌,那声音还是跟蚊子叫一样轻,但在我耳朵里比什么音乐都好听。


白小禾还是那个白小禾,爱操心、爱管我、动不动就踩我脚。但她不再是那个在桌子底下踩完人还装不认识的白小禾了,她变成了一个会在我加班到半夜时给我热饭、会在我发愁工作时给我打气、会在我生病时整夜不睡守在床边的女人。


有时候我看着她,会想起八年前初中教室里的那个白小禾,穿白衬衣、扎马尾辫、站在讲台上领读课文,声音清脆,眼神明亮,像一颗永远不会坠落的星星。


但那个白小禾已经没有了。站在我面前的这个白小禾,眼角有了细纹,手上有了茧子,头发里藏了几根白发,笑起来的时候不再光芒万丈,而是温和内敛,像一盏暖黄色的灯,不刺眼,但能照亮整个屋子。


我更喜欢这盏灯。


有一天晚上吃完饭,我洗碗,她擦桌子,忽然问我:“周海,你当年相亲的时候,要是没认出我来,你会说什么?”


“我肯定说合适。”我说。


“为什么?”


“因为我姐说了,不合适她饶不了我。”


她在厨房门口笑出了声,笑完之后走过来,从背后抱住我,把脸贴在我的后背上。


“周海,谢谢你没跑。”


我把手擦干,转过身来抱住她。


“白小禾,谢谢你来找我。”


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,但这次是笑着哭的,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,像极了那年冬天她在路灯下蹲着哭的样子,也像极了那年春天她在病房里穿着嫁衣红着脸的样子,也像极了那年相亲她在桌子底下踩着我鞋说出那句“敢说不合适饶不了你”的样子。


所有的白小禾都是同一个人,都是我的白小禾。


窗外县城的路灯亮起来了,昏黄的光透过纱窗照进来,落在地上,像是铺了一层细细的金粉。远处的河边有人在放烟花,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炸开,红的绿的紫的,转瞬即逝,但每一朵都竭尽全力地亮过。


白小禾在我怀里安静了很久,忽然抬起头来看着我。


“周海。”


“嗯。”


“我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,就是去相了那次亲。”


我低下头,亲了一下她的额头。


“我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,就是被你踩了那双鞋。”


她笑了,笑得很用力,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,笑到最后又哭了。


但那已经不重要了。


重要的是,从那以后,再也没有任何人能把我们分开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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